最近越来越觉得很多想法都不知道该发在哪里好了:公众号里关注的人和家里的牵连太多,小红书的审查和字数限制带来自我阉割,熟人系统里害怕把它人冒犯……所幸还有这一方天地,供我随缘留下一些想留下的,也许会有人看到一些想看的。没人管,没人审查,就像发现自己身上最近渐渐脱落的那些为它人而生出的习惯。放下一些想要放下的,是一生要学的课。
下午一边读杨雨坤《为父则刚》,几度有泪水在视网膜的周围像潮水般进退盘旋。我为什么会想哭呢?于是我开始一层一层地剥这种感受——这是我做得不一定最好,但最擅长的事。
第一层,一定是那种从类似书中描写的来自家庭、社会、周遭、网友、陌生人等各方面的窒息的期待中逃出来(或者仅仅是喘一口气)的,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比庆幸更强烈的其实是一种心有余悸。今年的春夏之际,第二次从南极工作回到宁波的时候,我记得那次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空气里的人情黏腻。因为这是我第一次不去和家人一起吃饭,我发现我不用再紧张掐着时间,也不用再在地下车库的时候自我审查一遍自己的着装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轻松,少了那些无形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看着我,有形的嘴从四面八方评价我。我感到自由、解脱。在南美和北美的大城市,在自然和丰盈的人文里沉浸(soaked in)一段时间之后,感到自己身上的很多东西、很多关系,在渐渐地、自然地脱落了。我总开玩笑说,我的脾气好像还挺好的,一般只有真的在我头上拉屎好几次之后我才会把那些人在心里拉黑,而且是悄无声息地拉黑。我知道这个习惯不好,但我也看到了是自己作为长女的角色、从优绩主义里爬出的遗风、儒学的耳濡目染,造成了我现在这个样子。短期内很难摆脱。
所以啊,我说这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心有余悸。当我在这座城市,很多不太好的记忆总是被地图上的一个角落、一个医院、一家餐馆、一段对话或仅仅是一种口音的尾音唤起。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心有余悸。我庆幸自己离开了,下一秒下意识地会质疑自己是否真的离开了,就像离开的时候反复回头,或是离开厕所的时候还要折返去望一望是否真的冲干净了马桶。这是一种创伤,所以我心有余悸。我心有余悸的是总觉得自己见到一个平行的世界,见到自己也许稍不留神可能早已是坐在我隔壁抱怨婆婆的那个女人、闻着客厅里老公抽的烟味的人、被审视的人……坠入无尽深渊的人。我特别害怕,害怕到必须矫枉过正。
第二种,我觉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对老天的感恩。感恩老天有这样的安排,让我尝到了一些甘味的幸运与感恩。和这个男人相识的几个月里,与其说是在恋爱,不如说我花了更多的时间,在一段(异性恋的)关系里,重新思考我一直在思考的父权制、性别平等相关的问题。这份感情给了我机会更立体地去理解这些我思考有些时日的问题了。而这本书,通过大量的现实生活的故事,回答了我这段时间的很多思考、好奇和困惑,那些在自己的关系中想不明白的问题。尤其是后半本关于对不同性别的期待的描述,看得好爽,酣畅淋漓。该剔除的是父权制,不是某一个性别。某一个性别的群体只是制度的载体。只不过在某些地域或范围内,此一性别和此一制度高度重合,所以之前我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一言以盖之,甚至不得不采用矫枉过正的方式来反击也好、防御也好。我至今也不觉得那是错的,而是由衷地为自己能在激进与温和之间、攻击与被攻击之间,寻到一块结界,作为下一阶段起舞的点。
第三种,读着父亲抚育女儿的心路,带上脑科学相关的知识配合食用,某一瞬间顿悟自己在自己的关系中为何总是behave得“很像小孩子”。杏仁核接管后的fight or flight模式、骤变的情绪;情绪化、表演、想引起注意,背后的本质是希望被看见……这是我意料之外的收获。原来对方无尽的耐心已经是我得到的额外加成了,甚至有些逾越了平等关系中的规则。时刻提醒自己,互相尊重。既然我(目前)被平等地尊重了,那我也不必去测试、去僭越、去一言以蔽之地囊括。这对对方来说是不公平的。这一点上我今天意识到了,我需要做得更好。
第四种,是我阅读这本书的契机是前两天有天早上起来觉得突然对于之后是否要有小孩的问题不再坚决否定,遂觉得自己应该买来一些书读一读育儿的真实情况。可对文字和权力结构早已过于敏感的我,坚决不想读父权制下的育儿叙事(即便叙述者为女性),也不想看没有带着对父权结构的反思、甚至自嬷;又或是过于激进(不得不说或许我在进入异性恋关系之前也是经常发表我所谓的“过于激进”言论的那一批——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父权制≠某一性别)。我希望能够阅读有科学、有真实故事,又有从社会、分工、性别等方面出发思考的,育儿叙事。实际的情况带给了我对于父权制议题更立体的思考,而我时常提醒自己,劳动、性别、社会分工、结构,本就是连马克思都花了一生在思考的话题。对自己的要求不必方方面面都那么高了,就如好朋友提醒我所说,做一个女权斗士与做一个lumi本身并不冲突(她应该也是看得出来我在过度质疑自己作为女权主义者却和男性谈恋爱的正当性——我背叛了女权吗?我背叛了自己吗?而另一个好朋友也说,女权是我们作为女性的权利,与性取向无关;而我自己也早就知道,女权就是平权。而和这个不在简中环境里长大的男性在亲密关系中也几次遇到性别的话题有些不愉快,后来发现,对方对我们这边的性别环境与权利环境根本没有概念,有机会分享了几次具体的场景之后,对方(似乎是)有了一些实感和理解。可我总是反复地说,又觉得自己像祥林嫂,反复碎念的一生。)
第五种感受,是在看到一本好书的时候,思考要发在哪里感想、或是和谁分享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对于周遭环境的无奈,也看到了自己的自大。或许侥幸可有,而自大不可有。对于“天赋人权”的追求的本能,与在具象的对话和场景中伸缩的智慧,这二者之间的平衡,以及昨日友提及的“少年意气”——微妙的、短暂的、畅快的、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