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朋友一起去了伊瓜苏瀑布。
我想起《春光乍泄》里的,“黎耀辉,不如我哋由头来过”。电影里的主角穿着白色的背心,站在巴西那侧瀑布的栏杆前,伊瓜苏的水从天上降下来,是胶卷般昏黄色的。
我站在阿根廷这侧,从瀑布水流下去的地方俯瞰它。其实我在坐着小火车、徒步走到瀑布面前之前,是对伊瓜苏瀑布没有概念的。我只是站在栈桥上,看到水缓缓流淌、看到鸟儿和蝴蝶停在那里、看到水中间的树,感到很禅意和幸福。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只是在转了个弯之后渐渐听到水声了。然后我看到眼前出现了大块磐石状的缺口,水从这里流淌下去,不是那种静静地流淌,而是有些英勇的。水雾蒸腾地飘动着。伊瓜苏瀑布就在我眼前了。
水声的音量恰如其分,轻到能听见身边的同伴说话,又响到整个世界里除此之外只剩下水声。仿佛世界的一切其他牵挂与纷扰都被抛在脑后,被过滤掉了。水是如玛瑙般的绿色,带有渐变的花纹的。我睁大眼睛,看到所有的水珠在跳下去的时候被粉碎,看到崖壁上的苔藓和嫩草,看到水上的大大小小三道彩虹。水汽随着风吹到我的脸上,我的眼睛里,伊瓜苏的阳光照耀我。表面的那层水变成富有气孔的泡沫,不紧不慢地坠落下去,像在用自己的速度起舞。那一刻是充满禅意的。此时,我想生命中的很多瞬间,或是生命本身,也像这水一样,幻化粉碎地坠落下去,坠落到底部汇入河流,再静静地顺着地势流淌下去。
有一位好朋友之前说,下辈子想要当一朵云,因为云是水的一种形态,可以不受限制地飘着,可以化成雨,可以加入大江大海里……也有很多人说过要be water。在写研究生毕业论文的时候,我的导师说我们像汪洋大海。每个人都像大海。我总是忘记是为什么。我再次地问她一遍,她说,我们都是一体的,we’re one.
我终于明白了水是怎样一种存在。
瀑布的对面就是巴西,我看着鸟儿和蜻蜓自在地飞着,我心想,多好啊。也许生命本就不该有那么多的国界与界限。在旅途上,我反复观察,反复提醒自己,车道线、国境、制度、规则……这些都是人为定义的。
当走在棕红的泥土上成为了一种常态,天空和远方的云、空气中夹杂着烧炭的味道,路边的大树和野草凌乱地生长着,却又那么翠绿。我反复思考,人类究竟是否需要这么多的发展?
中国人习惯说的“生前”其实明明是“死前”。我在旅途中遇到的太多人,那些曾经险些丧命的经历、在无人之境居住一个月甚至一年的经历,从她们的口里说出的时候,仅剩下云淡风轻的几句话。我想,也许生命的意义永远在于当下本身。我经常思考,如果我的生命停滞在这一秒,我会不会有遗憾?后来发现错过和遗憾其实是两码事。每个人都注定有太多东西可以错过。在船上的时候,一百多个工作人员、几百个客人,船长、长官、餐饮部、水手……船是一间移动的酒店,也是一个微型的社会。在这样的模拟里,我发现,即使所有的人和信息都呈现在眼前,像游戏中的按钮一样一触便可像弹窗一样跳出相应的故事,我仍旧无法穷尽我的所及。因为一切函数的运行都是需要限制条件的。而我只要尽最大努力活在这一天、这一刻,便不会有遗憾。
另外,生命大概也在于分享吧。我受够了无休无止的零和博弈。我只想做能正和复利的事。这不过分吧。
和朋友玩好开心呀。这次来不及去瀑布的巴西侧了,听说巴西侧的日落很美。也许上天想要给我的生活里留些念想吧。也许这也是为什么,伊瓜苏瀑布是我很久以来第一个让我觉得还想再去的地方。
每当看到水的时候,也许都可以由头来过。说得俗套些,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我总想玩遍南美,但哪里玩得遍呀。只能告诉自己人生还很长,而所幸又有新的路线可走。
今天是元宵节,也是好朋友的生日,祝她生日快乐,祝我们都幸福。
二〇二五年三月 于伊瓜苏机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