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logs

(写于2024年6月17日,刚辞职;首次发布于微信小号朋友圈;今天是2025年2月16日,再整理回看,觉得一切好像早有clue。)

这个问题我被问了很多遍,我也问了自己很多遍。两年多里面我提了五次离职,前四次都是因为一些很现实的原因,比如我找了个实习要去非洲两个月,比如我同时上班+读master太累handle不过来,比如我被offer了一个薪酬更高的工作。而这一次,当我离职前和朋友说我又准备辞职了的时候,朋友认真地说了一句,”this time it sounds real”.因为我看上去已经有了对未来明确的计划,几月要去哪里,想认真做什么,等等。

是啊,想离职的口号我每个月都在喊,想辞职去旅游的愿望几乎人人都有,而这一次是怎么突然就下定决心的呢——最开始只是老板想和我谈一谈下一年的计划,如果我继续在这里的话,会让我去几个全球的大conference。我原本确实是打算把这份合同做完,明年也可以安安心心拿完身份再走;然而老板说等我master论文写完了,也差不多就不能那么多地work from home了。就是这一刻起,我才开始仔细地萌生这一次想辞职的念头。当然,我知道,如果我可以留下,又坚持想要灵活的工作安排的话,我的老板大概率会同意(其实她一直都理解我的一些难处,给我一些灵活的安排,这一点我是非常感恩的,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想,”朕就这样原谅了熹贵妃,会不会娇纵了她?“😂)

所以话说回来,好好的港大招生主任为什么不做了。我从那时候开始真正认真地回想,回想起我坐在会议室里的头痛和如坐针毡,回想起wfh的时候我想看点书时的那份心虚,回想起永远cater不完的request和脑洞,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是一个更复杂的东西。

招生主任这个东西就跟大厂里的项目经理一样,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可偏偏这个title在内地语境下很容易令人浮想联翩,不由自主地会和权力联系在一起。我喜欢这个工作里我能够帮助到有能力且有需要的人的直接,可我的家人却沉溺在说那句”我女儿是港大招生主任“时候脸上的红光。可能是因为这对一直从商的他们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吧。于是我在过去的一年,收到了太多次消息都是“某某朋友的儿子想上港大,你给他指导一下(你别说,好像来了这么多个都是儿子!)”其实这一年已经对“上港大”三个字有PTSD。在我的朋友里从来不会有人这样和我说话。你想上一个大学,自己连分数要求都不会查,也不带详细问题来问,这样的水平还想上什么港大?“上港大”,在家长眼里,是一个脸上有光离家又近还不用像美国一样担心安全问题的代名词。又有一个喜欢满嘴跑火车的人把自己在港大做招生的女儿双手奉上,谁见了不会阿猫阿狗都想来问两嘴,白嫖一下?可我不知道这些年香港在你们眼中烂成了什么样,才会让你觉得高考考不到一本线也可以上香港第一的大学。我不能、也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的申请做手脚。

于是我变成了他们眼里那个”一加一只能等于二“的死板的人。我告诉他们香港不是内地,没有这种操作,他们笑我是自己层级和能力不够(多么垃圾的PUA);我说这些是违法违纪行为,抓到了要去坐牢,他们笑我“没有社会经验,现在在社会上谁不找点关系啊”。

有一次我实在崩溃,给我爸发了一大段小作文。我说”我多么希望收到你的消息是你关心我吃了没,睡得好不好,而不是某某的儿子想上港大了。”他沉默不语,过了三天让我弟给我打电话还说担心我。而那天晚上我在深圳,我崩溃到人生第一次这么地想结束我的生命。我大喊过”以后谁想上港大都别来找我“。我本以为这次好了,可一个星期之后,又来了。

于是这更坚定了我要用辞职来作为一劳永逸的办法。大三的时候我觉得拿生活费要看脸色太难受了,于是我决定提前毕业,宁可去山区支教一个月拿两千块补贴也不想要他的臭钱。后来我在经济上倚靠过当时谈的男朋友,虽然最后还是分手了,可不能否认的是,那是我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给你的钱和对你的态度不一定是负相关的。那一刻,其实我觉得自己很可悲。我从小耳濡目染的世界观就是金钱可以买到一切,男人赚钱女人就要生孩子,男人出轨但女人可以忍着,因为男人有钱。我和我妈说,我小时候他们给我的关心真的很不够。我妈说,如果我们不那么辛苦工作,哪里有钱供你上学?你又哪里会有今天的成就?其实我妈的世界观就是这样,她理所当然并且坚定不移地觉得金钱就是这个世界的通用货币,运行在我们头顶上的最高原则。可后来我才渐渐发现并且相信,有些东西不是钱能买的通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原则,还有爱,这些都是很重要并且也可以作为通用货币的东西。所以后来我很少和她说话了。

我算过,这几年我花了他们多少钱?一百万?一百五十万?可我真的很想问,你把这一两百万放在宁波范围内去找,能有多大可能买的回一个我这样的女儿?一两千万都不够吧。离开原生家庭的时候,在外面,我是别人眼里的“大女主”,可我面对他们,有时候我只是想做“小公主”,却殊不知这王冠也是明码标价的。可笑的是,我工作的目的是为了实现经济独立,可惶惶三年过去了,我觉得自己败得一塌糊涂。我又怎么能想到,当我高兴地和他们说我做上了港大的招生主任,他们对我的恭喜和骄傲都并不是建立于我这个“人”本身,而更多是因为他们的孩子(作为他们的一个附属品)获得了一个能为他们脸上贴金的东西而感到自己教育有方了。我觉得自己好像跌入了一个魔咒。作为江浙沪的女儿好像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离开父辈祖辈的手掌心成为一个真正的自己。管它什么国际化视野,什么关心平等自由和人权,她们的一切成就,只有在能为家里和家业服务的时候才有意义。

可能因为小时候是外公外婆带大,有时候觉得我外婆更像我妈妈,我外公更像我的爸爸。只有我外婆会对我说,”你还是去国外吧,加拿大,澳大利亚,美国,找一个你喜欢的地方”,而我外公会在沙发上幽幽地用他的苏北普通话突然来一句,“加利福尼亚”。而其实和他们呆在一起,我是很想的。他们还会大方地承认,“你要辞职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能在家庭群里吹了!”可也就是说一句哎呀有点可惜,仅此而已。

辞职前老板也offer过我拿无薪假再仔细想想看看,到时候休息几个月觉得真的想走再辞职也不迟。这看上去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办法,可我还是决定要走。现在当我收到某某人又想上港大的时候,我终于可以说了,我搞了留学工作室,欢迎来咨询。其实我并没有搞,我只是想告诉全天下,之前是我家的人喜欢吹牛不懂事,但现在你们能白嫖的日子结束了。水平够了,如果你愿意给我钱,我会好言好语好好帮你。水平没到,那就另谋高就吧。从前我把这些人的问询当累赘,像不定时炸弹一样一次又一次地ruin我的心情。现在当做一个potential客户,心态放平了很多。而我如果没辞职就不能堂而皇之地做这件事情。虽然其实本能有千百种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至于走到这么复杂的一步,但我尝试了,我改变不了我爸。我又终究还是喜欢遵守原则,不想做任何会让影子斜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我以后的人生会是如何呢。其实我很想远走高飞,我想要去发展我的事业,或者,我只想做我自己。过往的生活我其实从没用上过他们的资源,他们也从未费心为我考虑谋划过什么。唯一可能还行的就是金钱的方面确实没有太吝啬过(可说句实话,金钱的数目相比起这些年来我的成就给他们带来的情绪价值/面子价值,可以说是真的不多)。可我早就知道,这一切金钱都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我要回家,我要做个乖乖女,我要贤良淑德地嫁人生子,我要做个不介意把自己的成果因为父权制而拱手让人的接班人。我要白,我要化妆,我要修眉毛,我要穿裙子,我要让乌黑的头发长长地披下来。我要学会忍让,为家人忍让,为未来的老公忍让,为一切他们觉得应该忍让的东西忍让。我要收住光芒,我要做他们觉得我应该做的事、对我好的事。前几年我一直抵触“回家”,抵触“宁波”,而我现在才明白,我只是抵触我的边界被所谓“最亲的人”随意践踏。前几天和朋友聊到家庭,发现可能他们只是不懂得“换位思考”而已。可我暂时不愿为他们的过错买单。我也曾想过,如果我不是现在的这个我,如果我只是在家门口上了个普通二本,毕业后乖乖回家,心甘情愿地言听计从,我会否过得比现在优渥舒适得多?为什么书读得好、事情做得好、见得多,到最后却是格外烦恼的?另外,如果我是另一个性别,会不会有不一样?

可我既然走到了这里,我就和那条路毫无关系了。我也相信会有一天,我会去靠自己的努力关心我想关心的事情,去为“房子买给儿子,女儿只需要车就可以”的荒谬言论而发声,去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去和志同道合并且不扫人兴的人相处。去让他们知道曾经他们的无知带给我的苦楚,并不再期待他们的改变带给我的快乐。

我这几年的苦水90%都在这里了。说到底其实也很简单,还是为不值得的人在意太多。并且given情况和感情都很复杂,很难承认这些不值得的人是我的家人。其他方面,我好像都还很好。可是爸爸妈妈,如果我要成为我自己,就一定要和你们对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