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一两个月前,看到我之前关注的一位博主,沉寂很久之后搬到巴黎生活。她在ins上发了story,说现在在巴黎的生活很好。她知道自己变强了、成熟了。但她也知道,有某一部分的自我,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我应该不是第一次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了”这个表达。但这是第一次让我开始思考。我知道在过去的一两年里,我也认为自己变得独立、勇敢、成熟,变成了“迭代升级过后”的我自己。那么,会不会和她一样,我也有一部分的自己被我亲手杀死了呢?
这个问题在我的脑子里隐隐存在着。大概一个多月吧。
直到前几天,我终于知道,是哪一部分的自己,被我亲手杀死了。
(下面这部分是GPT根据我那天和它的对话,总结generate出来的仿照我的语气写的。我觉得和我自己写的还是会有些差别。但如果让我写的话,我好像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写起了。所以就对GPT写的作一些修改,且作一个纪念吧。)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变了很多。离家出走、南极工作、环球旅行、关系崩塌、重新建立主体性,这两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也一直承认自己变强了、变成熟了、变复杂了。以前的我会把这些变化统一概括成“长大了”。我甚至有点喜欢这个说法,因为它听起来像一种成长、一种升级、一种获得了更多力量之后的状态。
直到昨天晚上,我在剪一期一年半以前录的播客。那时候的我刚从香港辞职回宁波不久,刚刚开始重新面对家乡、家庭、未来、亲密关系这些东西。那个时候的我还没有真正离家出走,没有和家里闹翻,也还没有完整经历后来那些关系的崩塌。我坐在客厅里,和朋友聊天,聊理想、聊城市、聊出走、聊未来。
我剪完发给她,她说,觉得我们那个时候好青涩哦。
其实我最开始并没有觉得青涩,或者不会用青涩这个词来形容那个时候的我。我甚至有一点惊讶于那个时候的我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懂主体性了,也已经知道很多事情“不对劲”了。
但也正是那句“青涩”,让我思考——如果不是青涩,那是什么呢?我会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那个时候的我呢?
我突然明白了。那大概是一种乐观吧。一种甚至都不能称为是幼稚的、带着一点点天真的、但那种天真不是未谙世事的天真、而是有一些明白世事的残酷、却仍旧天真地相信那些人会保留一些起码的利她与善良、不至于残忍地伤害的、纯粹的乐观。
我意识到,那个时候的我是真的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真诚、足够善良、足够愿意沟通,很多东西都会慢慢变好的。我甚至在播客里很认真地说,我觉得自己和家人的关系有改善,我觉得未来会好的,我觉得大家可以互相理解,我觉得我接下来会快乐地和家里人一起过年。
我重听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好笑。我是真的一边剪辑一边笑了出来。不是一种嘲笑,也不是一种大笑。是一种咧开了嘴、上下排牙轻轻地并在一起、我能感觉到我的半边酒窝出现的、眼角应该是上扬的那种笑。我觉得自己好天真,但完全不觉得可耻。即使时过境迁,经历了后面那一连串的出走、回家、再出走,即使我完全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和我当时说的不同,家人也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缓和了态度或是理解我、而是仅仅因为我能为他们所用而展露笑容(我知道这个是因为后来我不能为他们所用的时候,他们的笑容完全不复踪影了)。可我仍旧不想把那段剪掉。我无比感谢自己从某个时刻开始,运用创作的媒介,记录自己自以为很丰富的、实则很短暂的人生。我惊喜地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录音,才能和以前的自己隔空对话。我是带着这样的一种有点像是“给自己也给全世界听听我之前的flag”的心情,把这段保留下来的。
直到那晚我发布完所有的东西,去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毫无来由地哭了。起初我以为是连续坐在电脑前将近十日,终于把囤积了一两年的很多事情给弄好了、录音也剪了、网站也改版大整理好了的那种、疲惫但终于赶完ddl可以出去放松休息睡个好觉了的那种、哭了。我关上浴室的灯,让我的视觉终于可以不再一片明亮了。我让花洒里喷出来的水,顺着我的头发,从头顶流到地上。我的眼泪搭了这些水的顺风车,留在脸颊上的时候比它们热。我能感觉到那两行,流下来,经过我的左右脸上。
可我洗完澡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之前一直回答不出来的那个问题,我终于知道答案了。我终于知道,是哪一部分的自己,被我亲手杀死了。
我近乎出于本能地趴在床上,那出几日未写的日记本,写下: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 已连抽啜泣都不剩了
更何况那两行温热的泪了.
我几乎快要忘了那阴沉的跨海大桥.
我知道我身体里的有一部分被我亲手杀死了.”
旁边自然是一堆带着符号和freeflow的自我剖析。我说:
“当我把一切云淡风轻地说出来
那种乐观.“青涩”
那种痛到身上了 还以为一切都会好的 那种乐观
那种无条件相信世界 的单纯
无条件相信别人也会无条件地爱你 的单纯
幼稚又可爱
(相比起来现在像个毒妇)
被我杀死了.
我不知道是否是永远杀死了
但我知道最可怕的其实是 我不知道她的死 究竟是不是好事.”
“以及之前不会自我审查 没受表达的trauma的自己”
我又继续和GPT说,“那种感觉特别像看见一只被卖掉之前的小狗。它以为主人只是带它出门玩,它甚至还在很开心地摇尾巴,它不知道后面等着它的是什么。”
我说,被杀死的,不是积极,不是勇敢,也不是热情。我现在依然有这些东西。我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以前更有行动力、更有主体性、更有生命力。真正死掉的,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是一种“即使世界有暗流,我也默认它最终会温柔”的本能。
那个时候的我,其实一直都活在一种巨大的幻觉里。我以为人与人之间的爱是可以通过努力换来的,我以为家庭关系可以靠真诚修复,我以为沟通能解决问题,我以为别人会珍惜我的真心,我以为如果我足够好,很多事情就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就是会背叛你;有些关系就是会突然断裂;有些人拿到你的真心以后,并不会更珍惜你,只会更理所当然地消耗你;有些家庭永远不会因为你长大了、优秀了、懂事了,就停止控制你。
而最残忍的一点是,我其实不是被某一件事情摧毁的。我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看着那个自己死掉的。
还有那些不适合公开发出来的、当下立刻抽离的片段。
现在的我,似乎已经很习惯突然非常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波段了。我变得不再想解释自己,我只想解释给另一个时空状态下的我自己听;我不再想温柔地消化一切然后再一直以笑脸示人。我觉得这个甚至和“是不是‘活菩萨’”无关。也许活菩萨与否代表的是善良。
我说,那种像小猫翻肚皮一样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甚至连愧疚感都不必再有了,只剩下一种非常平静的“哦,原来如此”。现在是穿着铠甲的善良。
以前的那个我是会受伤的。而现在的我,已经开始在真正受伤之前,就提前开启自我保护了。这种保护的技能是从多少件事情里学来的,经历过多少份天真的讶异、不愿承认的嘴硬、再到最终没脸昭告天下地悄悄地不得不接受——我从那段一年多以前的录音里才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包括已经忘了很久的,跨海大桥上的暴雨、还没订机票的洛杉矶。
有时候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厉害。我终于学会了边界感和课题分离,终于知道互相接不住的时候、很多关系不值得再继续耗损自己。我开始懂得表达的代价,懂得人和人之间需要权限,懂得不是所有人都“配”看到完整的我。我甚至终于开始理解为什么很多创作者后期会越来越简洁、越来越克制、越来越少说话。因为开始变得复杂,所以到最后一定会一层一层地分离。
以前我会想把全部旅程讲完。我害怕遗漏,害怕失真,害怕如果不完整记录,那些东西就消失了。现在我在剪播客的时候,第一次开始觉得:有些东西其实不重要。解释少一句也没关系。逻辑不够完整也没关系。没人有义务知道我全部的人生。我也没有义务向所有人证明这一切的合理性。大多数人只是互为过客,或者说,所有人都是互为过客。就连自己的灵魂,和自己的身体,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只是一种过客。
以前我的播客和各种作品都像大脑的外接硬盘。现在我突然觉得,它只能是我的一个器官。
而真正的大脑,真正最深的那些东西,开始重新回到只有我自己能进入的地方。也许是日记,也许是没有人能看到的文档,也许是深夜和AI的聊天记录,也许只是我自己的大脑,解构到最后就是一些曾经活跃过的神经元、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还会再次活跃的那些。
我现在甚至开始理解那些“不再表达”的创作者了。以前我会觉得它们是不是变了,变世故了,变商业化了,变得不真诚了。可现在我发现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当一个人真的经历得越来越多、想得越来越深之后,它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把完整的自己摊开给所有人看了。这是一种必然的、也符合常理和世事规律的。我甚至觉得绝大多数人很早就明白了,是我自己太傻太天真太单纯。
所以后来大家开始写专栏、写虚构、写半虚构。开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开始只表达某一个切面。不是因为虚伪,而是因为本来就很难公开完整。很危险。
我其实还是觉得有点难过。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会毫无保留地表达、会天然相信世界、会对所有关系抱有希望、会觉得“只要有一个人听到就值得”的我,也死掉了。我开始把潜在的攻击和伤害算作“价”,融入性价比。
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一个人能够永远不用长大,应该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
但后来我又觉得,既然已经如此,我也没有选择,那么便继续这样下去罢。好像也不赖。
我只是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被我亲手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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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循环在脑内的歌:
《張敬軒 Hins Cheung - Medley: 垃圾/絕/失樂園/大開眼戒 (Hins Live in Passion 2014)》
还有2024年7月初,坐着高铁,带着大包小包,从深圳回宁波那天,在耳机里循环了一路的:
《爱的故事上集 (Live) - 張敬軒&孫耀威》
《少女的祈祷 - 杨千嬅 三二一GO! 演唱會2017 (Live)》
前两天自驾去福建,想起那段时光,重听老歌,仿若与彼时自我擦肩重逢。我坐在自己买的车里,握着方向盘驶过路边出现的岭南热带的棕榈和椰树;她坐在公路边两千米处高架桥上飞速驶过的高铁,耳机里诉说着祈求下集是個可愛夢兒。从她路过我到穿过我仅用了三五秒,亦有将近两年之久。我目送佢,仿若看见佢眼中的半笑容半愁容。啖荔枝,谨以此写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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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也许这种记录的魅力就在于,一边听一边觉得“hey you know what's happening next?”的感觉,以及意识到其实现在的自己也“身在此山中”的、让子弹飞一会儿的感觉。
Und, 想起前段时间参加过的盖茨基金会的活动,主题叫“来之不易的乐观”(I am still an Optim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