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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在飞伦敦的飞机上找到这段草稿,竟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坐在希斯罗,发布。我想我会有一天来到欧洲大陆生活,很快,但似乎尚不是现在。

降温永远适合怀旧。也许我早该发现自己是高敏感类人,我从小就对雨天的气味、老房子的气味、以及温度的变化和一系列的记忆较为敏感。昨天真真是到了不能不穿长裤的季节了(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不穿,可能还比较酷),我从衣柜里掏出legging,发现上面全是在英国的洗衣液的香味,我想起英国的天气和全套记忆,深吸一大口,沉浸。光是所有的记忆都够我好好地回忆很长时间了。再令人不舍的气味都活不过一整个冬天,洗完一次两次,总会被新的记忆和气味覆盖吧。昨天我也决定了了贵州烙锅的陈年往事,所以当我洗澡的时候脱下这一切,发现贵州烙锅的气味混杂在洗衣液里,很快就会荡然无存。

过去大半年的所有事情已经足够教会我,放下、放手、抓不牢、留不住。我也渐渐适应这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和我说某人的好和某人的不够好,我最开始总是全盘吸收,把自己弄得疲累不堪,两三个月过后才渐渐长出了自己的判断,从此咿咿喃喃成为耳色,我接下来要做的,是不被任何一个人所牵引,除了我自己。虽说是只要自洽即可,可听片面之言还是会容易陷入片面之判断,这些我已曾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见过前人的情况。可话又说回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他们自己本心自洽,又有和错呢?也许我所感恩的是这个华景已经相对简单,我的目标也简单,这里每个人的发心和性格也早已有了较为八九不离十的答案,我只需要在这些答案之上润色修改便可,倒也不算难。

而今天是真的冷了。小城的所有人都在喊冷。说十月就这样了,十二月还怎么办。可两三天前所有人都还在喊热,说都十月了怎么还这样,该怎么办。吃完晚饭我们都很无聊,而我到了家门口的临门一脚是终于决定去初中门口看看。我先到了柳岸晨韵(之前租的地方),突发奇想蹭了别人的门禁进去寻找曾经的住所,第一次找到的感觉还不够像,我想起来背后有个篮球场,就继续往里走,结果真的找到了。我记得当时外婆偶然租到的正是他的同一栋楼的不同单元,甚至还在同一层,从我的房间阳台望出去可以和他远远地挥手。我记得我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按下他家的单元门铃,我记得那条富有竹子的小径,我竟然全都记得。我记得那个按键式老年机,记得那张在中考后被撕下永远找不到的纸,那是我第一次学会遗憾。我又开到蛟川门口去堵着,我停下车,听见车里有家长在放短视频,我记得我们以前没有这么吵闹,轿车的玻璃窗也没有贴着这么厚厚的黑色的膜。

我看着教室里亮着的灯,行政楼的大楼梯,我在等一个女孩放学,然后看着她走出校门自然地把书包从肩上退下放到家长的手里,我没有看到一个很像自己的女孩,因为我好想接一接小时候的自己,我记得那个时候家里爱买进口用品(不像现在国货盛行),记得寝室的电话线和彩色的衣服裤子,记得传达室里送来的东西,记得食堂的炸鸡汉堡,我好想在这里接她放学,一边帮她背书包走回车上一边听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我好想笑着告诉她以后会发生这些有意思的事情,我想告诉她她后来去了香港,她后来不再苗条,很喜欢晒太阳,喜欢带着人文社科的视角去不同的地方,然后邀请她坐上我的车回家,看着她一边吃夜宵一边根本不会胖。不过我对生小孩似乎没有那么多憧憬,一方面是家里正有个这个年纪的妹妹,不过她比我那时候调皮有主见得多,又或者其实是差不多的;另一方面是记忆总是留下一些美好的部分,正是因为回不去才显得格外美好,如若真叫我带着我的小孩接受这一套教育体系,我既不觉得毫无意义,又不觉得有太大的意义,我暂时还没想明白,所以先算了。我的相亲对象曾经问我,如果有小孩,把ta当做小时候的自己重新养一遍,不是也很好吗?我说,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后来我觉得可以在心里把我的内在小孩直接养一遍,岂不是无痛更好?他无言,后来我们一起吃饭,他说他觉得我不喜欢宁波,不喜欢这里,不然也不会刚和他认识就离开这里。我那天回去思考良久,虽然当时的他根本不在我离家出走那晚的考虑范围之内,但他说的那句我不喜欢这里倒是有点道理。随后我便很久没有再联系,可意外的是,在回到宁波的第四百多天之后,我竟微微地、弱弱地、决定也许可以试试暂时地留在这里。

每当我提到是否要留在这里的时候,我的用词总是无比地小心翼翼。我知道最终的答案是否,我也不算是个会和生活死犟的人,但也许是因为在这里夜晚睡觉很安静不会有噪音吧,我之前每次信誓旦旦想要安在某处搬进新租的房子,总是不出三个月便被我嫌弃、六个月便辗转离开,可这次亦是在理直气壮的时候被春节狠狠吃了一记(现在想起当时以为自己要永远在宁波定居了就觉得好笑),而在试探性地垫着脚尖回来、以及给自己做了一堆心理建设进厂熬三个月之际,却好像越来越沉浸在这里。我一边心虚,一边慢慢地开始将家里的旧陈列清理,摆上属于我的东西。我好像也在慢慢地清理我的内心,我对灰尘会不会蒙上我好不容易淘到的本心的担忧渐渐消失了,我觉得人要到至少三四十岁才有资格说自己喜欢什么花,小学的时候写的那些文章都是假的,又或者只有我一个人活在真空的泡泡里。我究竟是醒来得太早还是太晚了,我想我现在喜欢莲花。我甚至还在这个周末想明白了金钱的地位和意义。我想要抓取的执着心又减少了。究竟是因为真的想通了,还是被暂时地充裕蒙蔽了,我也说不上来。但我知道,每当我最犹疑、有一丝十分微弱的信心的时候,却往往是那一分的希望变成订单被送达的时候。至少现在是这样。我很久没有信誓旦旦或笃信了。我回到宁波后发现我过往的人生(在家长眼里)都由于过于谦卑而根本没有被看见,也许也是我自己从某一刻开始闭塞了,是从那段不被认可的感情开始吗?那封未写完但也发出去的信?还是哪一段悄悄的旅行?渐渐地没有人说了,便注定无法理解了。而我则是在崩溃得泣不成声的时候,被听见和看见的时候,才偶然发觉表达的意义。于是我再也不愿意遮掩我的表达了,我表达得更大声了。随之而来的是,我收获的也更大声了。这都是好事。这些年我在空间上越走越远,除了港大旁边那条街上餐厅的变化之外,我几乎来不及去感受时间;而回过头来想想,这群本应与我最亲近的人,从我出生起的二十几年来一直几乎在同一个空间。现在当我也回到这里,我经常去各种以前去过的地方怀旧。我的空间已经足够广阔,时间已经足够浓,我想慢下来,看着时间在我面前铺陈展开。我了解这里的社会、这些人和他们亲近的人,试图搞懂在我无意识下在我身上留下印记的滴滴点点,再试着去理解、排除和筛选。我尽量会走得更客观,不被那块我不喜爱的吸铁石吸引得太远。如若还能积累一些金钱,在基本理清这一切、学习和进步的曲线到达较为上限的时候,再出发,想必会是件幸运的事。

我今天站在厂里的炉台前,看着我身旁的工人悬空作业,看着炉子里的火星,我一边发呆,那是我第二次觉察到也许人生真的有前世和轮回,这一次也是开始确信起来了——不然怎么解释,我穿着白裤子站在这里,而他们穿着蓝色制服站在那里。纯从科学的角度也可以说,这就是一场基因的抽奖和彩票。可我既然已经想到轮回了,又是“we are one”及非分别心的信奉者,我只能确信于此。中午我和奶奶讲了这件事,我边讲边想要落泪。

最近这几个月教会我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每次落泪之后,都能让我对于背后恐惧的事情、未疏解开来的问题,都了解得更深一些。我现在的代谢速度快了,对问题解构的速度也快了,哭过一次两次之后便基本不会再因为同一件事情流泪。三次四次之后,我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落泪会是因为什么原因。落泪基本可以说是不太好,可是这样下来,就算发生了也不算是什么坏事。痛苦也是一样,当我发现柔软的时候我都写不出犀睿的话语来,我便觉得痛与不痛都还不错,甚至有时候会期待痛苦。以及,阴差阳错地发现,(至少对于现在的阶段来说),避世不是一个优质的解,人还是要沉浸在生活里面,“用出世的心态去做入世的事”,而且在觉醒和找到本心之后,入世的事表面看上去也许是“受伤”,但实际上每受一次伤都能对出世的世界观懂得更多一些。而关于地点,几百平的房子、方寸之间、村庄连片……原来“旅游”、“移民”也可以发生在身边,只是曾经走得站得太高太远了,走到了别人的日常生活里;现在以一种半亲身半游览者的心态,回望这些。地图与剧本熟悉,浓度不低,主要难度在于深深烙印在自己身上,就像一个大力士也很难把自己徒手从沼泽泥泞中拔除。那么,所幸有其他力量,或是从上面拉着,或是从下面托着推着。也许有一天我会在岸上站起来,可是身上的泥泞至少需要很多的时间冲洗,以及在我身上留下的气味、菌群、长久浸泡带来的手指肌肤的褶皱烙印……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天冷适合怀旧,但更适合保暖。首要任务永远是保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