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篇文之所以叫“万水千山坐遍”,是因为我在去马丘比丘的路上,终于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三毛的拉美纪行要叫《万水千山走遍》,我估计她的这个标题也是在秘鲁想出来的吧。
所有来秘鲁的游客几乎都是为了去“失落的印加古城”马丘比丘看一眼,它坐落在两千多米的高山顶上,从未被西班牙殖民者发现,因而保存较为完好。
来之前就已经被网上攻略里复杂的步骤给弄的不耐烦了好几次,真正到了这里,更加明白为什么西班牙殖民者当年发现不了这里——要来到这个地方,需要先从秘鲁首都利马坐一个多小时飞机到达印加古都城库斯科,然后坐两小时大巴到欧雁台、转两小时火车到热水镇、最后坐半小时大巴盘山才能到达;且不说离开的时候又得一模一样倒着再来一遍,要知道库斯科的海拔在三千五百米左右,因此这一切的颠簸都要建立在对于高原反应的担忧和忍耐之下,头脑痛着,屁股成了身体上最有作用的部位,因为一切都得靠一屁股坐下去才能穿越万水千山抵达。
从库斯科离开的那天早晨,我满脑子都是“还好要走了,但凡多呆一个小时我都要爆炸了”,许愿着离开高原我的身体便可以舒服些。拖着大包小包在高海拔行走的每一步都会让心跳加速,稀薄的空气到了嘴里口干舌燥,半夜起来一阵狂咳,实在吓人。要说经历这么多只为在那绿色的山顶呆上两小时是否真的值得,我还真说不上来。因为我们并没有抢到线路二的门票,因此只能从高处远观而不能深入地走到遗迹里去。我把马丘比丘的照片发给一起去看了《帕丁顿熊秘鲁大冒险》的朋友,她说这些城墙看上去很像那种零食粟米棒,米老头。整个秘鲁之旅就是这样好笑。与其说它让人反复喜欢又反复讨厌,不如说它让我一直在“我还会来这个地方”和“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之间反复切换着。最后我的结论是,十年内应该不会再来,十年后有重大理由,或者有我能豁出去命来陪伴同行的人的话,也许还会再来走一走线路二。
2
秘鲁是充斥着强烈对比的。在秘鲁的四天让我觉得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飞来的时候是四天前的凌晨,而现在在离开秘鲁利马飞往智利圣地亚哥的路上,我坐在靠左的窗边,窗外一半是蓝色的南太平洋,一半是沙色的陆地,而距离海岸线没多远就是隆起的安第斯山脉,甚至还有七千多米的雪山近在眼前……光听这样的描述就已经够魔幻了,而这就是exactly我这几天在秘鲁的感觉——所有的转折都来得很突然,以至于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我对这个地方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一般来说,一个国家其实根本不需要一位普通游客的喜欢。或者有些国家如果需要游客的喜欢,它就会把对游客的欢迎表现得很明显。但秘鲁也算是个旅游资源丰富的国家,却不属于二者中的任何一种。
飞机刚落地的时候,我和同伴都震惊于这里的人竟然如此浪漫,凌晨四点的国际到达口,零零星星来接人的本地人几乎都是拿着手捧花束,或是牵着小狗,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等待的人有没有提着行李走出大厅。而在离开的国际航班送别口,我也是几乎从未见过这么高浓度的离别——有三四个家庭看上去都是“全员出动”,几个人围着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年轻人、中年人和老年人之间互相拥抱得泣不成声,也有拿手机视频记录这些拥抱和离别的。我们俩简直是越看越纳闷,甚至很不厚道地觉得有些好笑——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至于哭成这样吗?而且这地方海拔这么高,我满脑子都是终于可以离开的倒计时,而竟然有人如此不舍,果然人类的悲欢不能相通。
后来转念一想,也许这里的人就是这样重感情的。同样是西语区,上一站的墨西哥有种随性的热情,下一站的智利是更为发达社会的“人人管好自己”的感觉,而秘鲁的很多细节都有点“老派浪漫”,也许是因为还在发展中。所以我说,秘鲁好像既不是不需要我的喜欢,却也没有多么热情地欢迎游客的到来。我总觉得他们都很认真地在过自己的生活,在珍惜身边的人。
其实这一趟秘鲁见闻,有很多瞬间经常给我一种中国很多年前的感觉。最开始给我这个感受的是我们在库斯科参加一日游的团去圣谷,满满一车人清早六七点出发,大巴来到我们的酒店接上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端坐等待了三四十分钟了。上了车,一个司机配一个导游,结果到了半路,我们发现这里玩的还是那种拉到购物点听讲解推销当地特色产品的套路。这种套路在中国早就快被淘汰了,咱们现在流行的都是保证无推销无购物的纯玩团。我和朋友是唯二的中国人,其他十几人都是秘鲁或哥伦比亚人,他们竟然都在推销点听得如此认真,并且心甘情愿地掏钱购买巧克力和香蕉片,我觉得这和在中国的古镇旅游买雪花酥和烤肠是一个意思——我实在饿的时候也许会买,但没啥大情况的话是绝对不会给这些预制品和义乌货送冤枉钱的。不过最后我也被他们的精神感染了,又或者是被长得像帕丁顿熊的胖导游问的那句略带威风的“你们到底要听吗?”给唬住了,觉得好像不做个“好学生”有点不好意思,便也掏钱买了两块巧克力。买完之后我一直在观察,因为同时有好几个团的人都在这里,他们又是怎么辨别每个人消费了多少而给导游回扣呢?(浙江基因觉醒,真的随时随地不分国界观察别人的商业模式……)不过也有可能这里的旅游业还没有进化到导游吃回扣的版本罢!
整个团里的其他人基本都是“好学生”模样,就差在听导游讲解的时候拿纸笔记下笔记了。这一点属一位独自出行的利马女孩最为显著。她就像读书的时候最认真学习、上课积极举手回答问题、下了课便拿着门口书店深蓝色结实帆布袋冲向自习室学习的那一类人,戴着最基础款的丝边眼镜、从不早恋、每天都吃食堂热气腾腾的早饭、深受老师喜欢。她在每一个景点都紧跟着导游的步伐,眼神坚定地像是那种能一次考上公务员并且笔面试全部第一的感觉,于是我和朋友送她外号“考公姐”。在两三千米的高海拔下,团里的其他人似乎都跟没事人似的健步如飞,只有我和朋友走几步便喘了,听着导游西班牙语口音的英文讲解更是只能抓得住几个关键词,令人没有紧跟着听的气力和欲望。不过最惨的是掉队还会收获全团人的凝视,眼神好像在说“这两个高个子亚洲人怎么老是掉队”,像是那种上学时犯了错导致全班的体育课改语文的众矢之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3
这一天的行程从早上开始,先是去了一个叫做“钦切罗”的地方,据说还是变形金刚的拍摄地。这个地方的名字因为发音的魔性而让我和朋友总是冷不丁地对对方说上一句“钦切罗!”,好像突发恶疾。半日游一圈听下来啥也没记住,总之参观了古印加人的梯田和祭祀用的地方,周围就是印加古道,有热爱户外的游客会在这里进行三五天的徒步。
没吃高反药的我在高海拔下总是昏昏沉沉,好不容易来到了欧雁台可以脱团自由行动的时候,我和朋友总算如释重负,不用再被这个控制欲很强的导游催着走,也不用再被这些团友凝视了。我们一边缓慢行走拍些照片,一边晃荡到火车站,准备坐火车去海拔两千米的热水镇,也就是上马丘比丘前的最后一站。
秘鲁在某些瞬间真的很像几十年前的中国,除了快要掉皮的慢速火车之外,还有登上火车前的步骤,每节车厢的旅客要提前在等候室按照车厢字母顺序排队,然后会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一队一队按顺序带路去登车,像极了运动会开幕式里举牌走方阵,又像小时候放学,按照班级顺序乖乖跟着值周班长排队出校门的样子。登车的几百米路上,铁路公司的工作人员载歌载舞,唱着古老的印加音乐,给足了气氛,让我觉得这张五百多人民币的车票值回了一点点。又有很多当地老人小孩和妇女就这样沿街排成一排,鼓掌唱歌挥挥手,亲切地看着、微笑,眼神里充满着新奇和热情,也增添了几分仿佛在上个世纪的气息。
其实我并不喜欢用“淳朴”这个词来形容任何地方的人,因为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像是发达国家那些没走出过食物链顶端bubble的老白男才会居高临下说出来的话。上了火车后面对面坐的是一对澳大利亚的老夫妻,听闻我们来自中国之后,便说自己在四十年前曾经去过中国,到访了上海、北京和西安,那个年代还要去友谊商店用外国人专属的券票才可以买到可乐芬达等仅有的几种零食,而货币也是不能自由流通的。
这让我和Flora瞬间想到在韩剧里看到的朝鲜,不能自由行,没有货币流通,只能住指定的酒店,寸步不能离导游,甚至有很多传闻说平壤街头那些骑自行车的市民都是政府花钱雇人演的。
也许几十年后的某一天,我也会在某个火车上或者餐厅里遇到秘鲁人,然后和他们说,我在2025年的时候曾经去过一次你的国家,那个时候去往马丘比丘的路有多么多么难走;又或者遇到古巴人或者朝鲜人,说当年我去你们的国家的时候商店里只有若干几种选择……会吗?
旁边的一家子大概是美国人,听到我们讲着中国的见闻,立刻停止了喝酒打牌,很明显地把眼珠子和耳朵都朝我们这边转了过来,一幅想说想问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出来的次数多了,遇到的各色各样的人多了,会发现大部分发达国家的人其实是狭隘的,就像很多美国人一生都没有走出这个“伟大的国家”,他们觉得加州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夏威夷便是度假天堂了,却不知在世界的其他那些“他们觉得一生也不必去造访一次”的角落里,大有更细更软更白的沙滩,也不知道如今的中国用几十年就发展出了西方几百年的现代化进程,生活便利程度和居住安全性在全世界都首屈一指。
窗外的乌日庞巴河汹涌地奔腾着,在雨季有着像是要冲垮铁路的架势,火车越靠近热水镇,地势越低,从两千八降到两千。沿路堆叠着厚厚的沙袋,大概是为了防止河水蔓延到岸上来。朋友昏沉睡去了,我掏出三毛笔下的秘鲁雨原,在此情此景下再读了一遍,读到她因为铁路被河水冲垮了而回不去库斯科,发现原来在几十年前这里的铁路还是能直通到库斯科的,而今反而更落后了,估计是当年冲垮了之后就再也没人去重修了。还读到米夏的《飞越纳斯加之线》,说她俩自从离开台湾,“飞跃过千山万水,飞跃过成千上万各有悲欢离合的芸芸众生”,我突然克制不住我的泪水。许是因为舟车劳顿的辛苦终于在别人的文字中找到了共鸣和得到了确认,也有可能是因为这沿路遇到的秘鲁人大多都善良真诚,却又认真地生活着,做导游、做司机、做餐厅服务员、做推着小车送货的人、做在火车上为游客表演的人;而赚来的钱可以在家人回国的时候买上一束花。也许我是想太多、自我感动了,但这样的一句话的确是触到我了,尤其是在这硕大的青山间、带着泥沙奔涌而下的河水旁、长长的印加古道边,各色各样的人跨越千山万水慕名而来,而那遗迹从几百年前就在那山巅静静地等待着一波又一波人的到来,承载着一波又一波人的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最后成为这些人的独特回忆,又随着各种交通工具跨越千山万水,散布到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里。
4 雨原
第二天的我们终于登上这马丘比丘了。真的看到图片中的那个地方出现在我的眼前的时候,好像并没有那么的惊讶和震撼,倒是发现这山顶的高原确实处处飘荡着我曾经专门买过的秘鲁圣木的香气。巴士沿着盘山公路从山脚下的热水镇一路盘到马丘比丘山的山顶,渐渐发现头顶只剩下天空和白云了,奔涌的乌日庞巴河踩在了几百米的脚下,而我们真正来到了群山之巅。
我感叹说这地方是真的与世隔绝,享乐惯了的西班牙人要是能找到这里,才是真的见了鬼了!这地方倒是适合犯错的金秀贤,或者偷税漏税的那些明星,不如就来这里躲着吧,绝对没人能找得到。
沿着预约上的线路三快速地绕了一圈,拍了几张“人生照片”,我们便决定坐巴士下山了。回去的路就是把来时的路倒着走一遍,先是两小时的火车,又是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转乘接驳巴士,坐上末班中巴从欧雁台回库斯科的时候,皎洁的下弦月已经升到半空中了。我把包挂在前排座位上,终于好不容易解放了我的双手负重,刚准备昏沉睡去,转头却看见窗外满眼都是高原上的星星和低低的云。我摘下耳机本能地扭头想要示意坐在后面的Flora,却发现她也刚好望向我,欣喜地指着窗外,用唇语和我说:“星星!” 我便又被治愈了。秘鲁就是这样,最擅长在艰苦的物质条件把你折磨得浑身酸痛的时候,突然给你来一些视觉上的震撼,或是用当地人的真诚和认真治愈。再加上这里依靠旅游业发展,各种报团和餐饮竞争都不免激烈,所以稍微一讲价他们便会亮出底牌恳求你的光临。在咖啡店也是,我说想要我那杯热可可拉花一个羊驼,咖啡师真的仔细地帮我拉了,我便又快乐了。
5 利马
上马丘比丘的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其实前面这三天的辗转和舟车劳顿,都是在为这个难以抵达的景点做铺垫,现在想来有些好笑。而秘鲁的首都利马基本就是为了停留转机而生。在预定这趟旅途的时候,我们早已被这些地球另一端的地名搞得晕头转向,其中要数“利马”二字最为致命,因为没买到合适的库斯科直飞圣地亚哥的机票,我们必须在利马两进两出,显得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像它的名字那样“立马”。
刚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走上廊桥便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海水的咸腥味,而去酒店的路上天还没亮,中国城附近的建筑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恐怖,正当我们看着即将抵达的地图,纳闷这个地方要怎么平白无故地出现一个五星饭店的时候,司机一个转弯,我们便突然出现在了一条大道上,体面的超市、最高法院、还有我们预定的喜来登酒店便统统出现在眼前了。
昏睡到下午之后,我们去富人区吃西式风情的咖啡和甜点、看悬崖边的日落,仿佛凌晨沿街见到的建筑都是在做梦。回到酒店后我开始苦找我的白色连衣裙,因为在墨西哥吃最后一顿午餐的时候弄脏了,交给酒店去帮忙洗,却没有如期送回来。我去大堂找了工作人员,跟着他一起去地下室的洗衣房也没有找到,本来都要抱着丢了就算了的心态,结果没想到在凌晨两点奇迹般地找回了,又在清晨七点收到了干干净净的裙子,还不收费,大堂经理只是给我发了whatsapp,用极其善良的态度祝我旅途愉快,如果方便的话希望能给他们一个好评。我是感动的,也是受宠若惊的。
写到这里,我始终觉得,秘鲁是复杂的。或者说,秘鲁本身不复杂。秘鲁就是秘鲁。只不过我对它的感受有些复杂。
秘鲁啊秘鲁,弄得我,爱你也不是,恨你也不是!

到达利马的酒店房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升起一轮圆月。

利马富人区的咖啡馆









悬崖边看海(幻视加州?)

la mar餐厅;秘鲁国菜ceviche

利马中国城

洗干净的裙子!!!(而且免费!)


抵达海拔3000+的库斯科










库斯科关键词:羊驼、彩虹色、当然还有高反和头痛




库斯科老城广场



教堂(记得上钟楼!)



观景台、blue hours

鸡汤


钦切罗

羊驼毛线、天然取材的染色工艺




坐在中巴车第一排,加在司机和向导中间,却收获了开阔的视角。
下辈子我会不会愿意做这里的路边一朵花呢?

梯田


欧雁台(Ollantaytambo)




乌日庞巴河、火车站路边的山、送行的人


这座雪山叫Veronica,deepseek说:“传说一位名叫Verónica的牧羊女在雪山中遭遇暴风雪,为保护村民的羊群,她祈祷圣母显灵。突然,雪崩停止,山间出现一道光,她的身影化为雪山的一部分。后来,人们将一座山峰命名为“Verónica”,认为她能庇护登山者和牧民。”
神奇的是,在等火车的时候,我听到有一位当地人一直在喊:veronica, veronica, veronica!



到达热水镇,真的需要喝杯热水缓一缓

热水镇的山有种巨物恐惧症的感觉!又有点像张家界hhh

古柯叶的茶(可以缓解高反)

酒店窗外风景(热水镇很小,步行十分钟就能走完,住宿基本选择河边的就好)

热水镇没有汽车,只有官方为了commute上马丘比丘的大巴车,其他运送货物都用这种小车车,好神奇


排队上大巴(春游既视感)(整个秘鲁之行真的很像被管理有素的小学生/初中生)

盘山上马丘比丘,逐渐上到山的顶端


马丘比丘!强烈建议尽量提前抢线路2的票!

又是火车(朝鲜既视感)



夜巴、3G、3500米、月与星

库斯科晨曦

机场里的狗




库斯科飞往利马的飞机(还有近在眼前的雪山!但我睡着了没看见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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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鲁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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