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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mi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 Lumi,是播客The Good Place好地方」的主播。我现在人在古巴哈瓦那。
可能大家第一反应是——你跑去那儿干嘛?

今天是我在古巴的第四天,明天就要离开了。这几天在哈瓦那老城乱逛、参加各种 tour,和当地人聊天的时候,我对古巴生出一种非常复杂的感觉。我问了很多问题,也听到了很多版本的答案。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比如这里政治经济的运作方式等等,一切都很神奇,我也很希望尽量多了解一点。

古巴经常停电、停水,不过我比较幸运,这几天没有遇到特别影响生活的情况。但网速真的非常非常慢,慢到有时候连一条文字都发不出去,图片更别说了。

昨天晚上运气很好,我在信号偶尔恢复的时候刷了会儿小红书,刚好刷到一位现在就坐在我对面的网友。他发了一个帖子,说如果有任何人在古巴需要帮助,可以联系他。我点进他的主页看了一下,决定问问他有没有空一起录一期播客。他目前已经在古巴待了 9 个月,对当地的生活和各种情况都比较了解,而我刚好有一堆问题想问。

现在是 3 月 31 号的下午,我们坐在古巴哈瓦那的一家民宿里吹着空调,我把他邀请到了我对面。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所以我也非常期待今天这一期。话不多说,先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吧。


Fred
我叫 Fred,在山东读书,因为一些机会来到古巴做访学,目前已经待了 9个月。谈不上对古巴有多了解,只是希望能分享一些自己在这里的见闻。


Lumi
好,谢谢你。我也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因为我们真的是第一次见面。

我是 Lumi,00 年的,之前在香港读书和工作。现在算是辞职出来,在世界各地走一走。这半个月我都在拉美,古巴是我这次拉美行的最后一站,明天就要飞去美国了。

对我来说,古巴是这一路上最特别的一站。前面在秘鲁、智利,主要是看风景;而古巴更多是历史、人文,也和中国社会某些历史阶段有一点相似,所以我特别好奇,想多了解一点。

不如我们就从我最近这几天在古巴的经历聊起。刚刚我有跟 Fred 提到,我前两天参加了一个「社会学家 walking tour」,号称要带大家看到「真实的古巴」。
我们去了国营商店,看粮票粮本;也去了私营店铺,对比价格;那位社会学家一路跟我们解释古巴人的现实生活,也尝试用这些信息来说明这个国家的经济体制是怎么运作的。

但是刚刚 Fred 跟我说——这很可能是一种「骗术」。


Fred
是。在古巴,当大家用非母语跟游客交流的时候,通常都会「包装」一下。因为这里实在太贫穷了,对人性的那层「包装」会特别厚。

我怀疑你遇到的这位,很大概率是出于利益考虑,把自己包装成「做学术的老师」。我之前接触过不少游客,他们也给我反馈过类似的 tour。那些人说的内容,多多少少都是「讲给游客听的话」,不见得是当地真正的现实。


Lumi
我这几天有好多好奇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古巴的教育真的「免费」吗?


Fred
是的,当地人读大学是不用交学费的。但基本不提供宿舍。

我有很多古巴朋友,在选大学的时候,不是看哪所大学更好,而是看哪所离家更近,因为这样可以省下很多开销。


Lumi
可以理解。给大家一个直观的概念:我听说古巴这边的平均工资大概是 13~15美金一个月,大约是四五千比索。如果我说错你随时纠正——我不会从这个开始又被骗吧?(笑)


Fred
其实这个数字只是一个大概的「平均」。实际差异非常大。

古巴东部基本没什么游客,那里的人收入完全靠自己本地的那点儿钱,真的会非常低。我之前去过中部的一个省份,问一个在国营博物馆工作的员工,一个月收入多少?他说 3500 比索左右,相当于人民币 70 块钱,差不多 10 美金,跟你说的差不多。

但在哈瓦那,尤其是你住的老城这一片,出租车司机、酒店服务员这些,收入会很高,有时候甚至能接近国内的水平。


Lumi
我这两天观察下来有一个猜测:这个国家好像在同时运转两套体系。

一套是国营系统:比如定期分配粮食、国营单位发工资——像博物馆的员工,工资就是几千比索,一个月十几美金左右。

但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在「赚外快」。那位社会学家跟我说,他带一个 walking tour,每个人收费 20 美金;出租车从机场进城可能 30 美金;老爷车在城里转一小时也是二三十美金。感觉大家两条腿走路。

疫情之后,国营体系分配的粮食很少,而且经常断供,所以大家只好去商店买东西:一瓶水可能要一两百甚至两三百比索,一盘鸡蛋两千多比索。那这些价格,只能靠美金收入来支撑他们的这部分生活。这是我这几天的直观感受。


Fred
你的感受是对的。

早期卡斯特罗革命成功之后,古巴从美国主导的资本主义体系,转向社会主义,实行公有制。当时全社会靠「粮本」来分配米面油、鸡蛋,有小孩的家庭还能领奶粉。

那时候还有苏联的援助,整个社会主义阵营搞了一个叫「经互会」的经济联盟:

  • 苏联提供武器和石油,
  • 中国提供粮食,
  • 古巴提供糖。

古巴非常适合种甘蔗和烟草,苏联帮他们建糖厂,古巴出产的糖卖给苏联和中国,中国再把粮食运过来,苏联运石油。那时候古巴的情况其实非常好,凭粮本就能比较充裕地拿到物资。

但后来社会主义阵营危机、苏联解体,古巴一下子就被孤立了。

在这样物资匮乏、电力紧张的情况下,古巴政府也没办法,只好放松一点政策,大概十几年前开始扶植一些私人企业,让民营经济发挥作用——有点像中国某个阶段强调「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样。政府希望借民间力量,从外面把粮食、油这些物资弄进来。

但一开始,大部分小贩和「民营企业家」做的都是倒买倒卖:把国家的东西批下来,囤起来,再高价卖出去。

所以现在整个国家就处在一个很摇摆的状态。一方面美国长期制裁,货很难进来;另一方面政府希望民间「发挥主观能动性」,但普通人又不太有这个能力。

慢慢地,某种意义上的「好消息」来了:很多古巴人偷渡去了美国迈阿密。现在古巴很大一部分外汇都是侨汇,那些偷渡过去的人给家里汇钱——在迈阿密挣的美金,通过各种渠道流回古巴。

政府把这部分钱叫做「自由货币」,简称 MLC。
它的运作方式是:

  • 侨汇汇到国家账户,
  • 再以数字形式发到家属的 MLC 账户上,
  • 家属拿着这笔「电子钱」,只能在国营的「美元店」里买东西,不能在私营店用。

Lumi
有点像一个只能在特定商店消费的电子钱包?


Fred
对。
而且这个钱的官方汇率只有黑市的一半左右。比如现在黑市上 1 美金可以兑 350 比索,在国家系统里可能只能兑 130 左右。差价就被国家用来「补外汇」——拿这部分外汇去买石油、买粮食,维持基本运转。

在古巴,电费本身其实很便宜,这和卡斯特罗、切·格瓦拉当年的承诺有很大关系:
革命之后,他们说「政府是真的要为人民服务」,具体到民生,就是——

  • 要让所有人都用得起电,
  • 要让家家户户都通煤气和自来水。

你住的民宿那种「灶台 + 烤箱」的组合灶,在古巴家家户户几乎都是标配,这是政府统一配的。煤气价格很低,只是经常断供。汽油价格也很低,大概人民币三块钱一升,但同样是供应不足。

所以现在就是你说的「两条腿」:

  • 一条是国家兜底,保证大家有饭吃、有电有水,
  • 另一条是私营和侨汇体系,支撑「多出来的那一部分生活」。

Lumi
我这两天也在想一个问题:古巴人到底「苦」不苦?

出发前,大家都说来古巴可以带一些旧衣服、卫生用品之类的送给当地人,大家的前提是——古巴人很苦。但我来到这里,看到的好像不是那种「愁云惨雾」的场景,街上还有很多人载歌载舞。

当然,也有可能正是因为物质条件有限,他们才更需要以这种方式生活。但我就很好奇:
我们该怎么定义「苦」?他们的生活客观上到底是一种怎样的状态?

比如说,街上的一些老人、残疾人,确实是挺苦相的。但很多年轻人的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昨天我坐船去了卡萨布兰卡,后来在居民区随便乱走,走累了,看见一个院子里有人在乘凉,我就问能不能坐一会儿休息。那家人正在洗衣服,一个男的坐在那里,我们就简单聊了几句。他英语不好,只跟我说了一句:Cuba, no money.
那一刻我有点分不清,他是真的想哭,还是只是找不到词。

这些细碎的场景加在一起,让我特别迷惑,所以也想听听你怎么理解。


Fred
哈瓦那很大。行政上叫「哈瓦那省」,范围非常广。但游客在这里真正活动的范围,可能只有方圆三公里。

所以你在这三公里里看到的「古巴」,其实都是被精心布置好的一个舞台。游客下飞机之后,就直接走上了这个舞台,和舞台上的各种角色交往——弹吉他的、开老爷车的、卖雪茄的、「社会学家」导游……这些其实都是「演员」。

真正的古巴人,是坐在这个舞台下面看戏的观众。

更有意思的是:观众怎么看台上的人?
以及——我们以为是「在看古巴」的游客,其实恰恰是被他们凝视的那一群。

我在古巴住了半年以后,才慢慢体会到这一点。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很热情,会在街上冲我喊「China!」很开心地跟我打招呼。那时候我也会觉得古巴人对中国人很友好。

但接触多了、听了更多故事以后,我慢慢发现:很多我们看到的「温暖」「平等」「充满爱」的叙事,其实是一个「包装过的形象」。它背后往往是非常残酷的现实,残酷到我都很难消化。

我们很容易把苦难包装成励志故事:
比如一个年轻人,在困境里坚持创作、画画、做音乐,把自己打扮得很浪漫。游客特别愿意听这种故事,于是就会买他的画、给他小费,觉得「我帮到了一个有梦想的艺术家」。

但铁骨现实是:
在苦难和市场经济的缝隙里,每个人都在做一个选择——
我要说真话,还是讲一个对方更愿意买单的故事?

大部分和游客接触的古巴人,其实都在演戏。游客沉浸在戏里,回去以后很开心地说:
「我真的看到了真实的古巴。」
但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勇气走出这三公里。

只要你往城外坐半小时车,再去看看街上那些忙着生活的古巴人,就会发现:没有人在路边给你唱歌要钱,也没人围着你讲故事,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日常。


Lumi
我昨天去的卡萨布兰卡,应该也算是走出了「老城三公里」。今天早上去潜水,又往西开车,比海明威码头还要再远一点,那里基本就见不到游客了。

昨天在卡萨布兰卡,很多古巴人就坐在阳台或者院子里乘凉。屋子里黑乎乎的,我要凑很近偷看,才发现他们大多在看电视,那种很老的电视机。
我一边走一边想:
他们平时靠什么谋生?在想什么?
但我也不知道。


Fred
我有时候会去邻居家看电视,那种体验会让我想起我小时候——也是一整天对着电视等动画片,一集播完下一集。那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无聊。

但在古巴,当我看到那些老人从早上起来就坐着看电视,一直看到深夜,我会觉得:
无论是古巴人还是外国人在这里生活,如果待得足够久,最大的敌人叫「无聊」。

对外国人来说,这种无聊来自:

  • 语言不通,你进不了古巴人的生活;
  • 说母语的圈子又鱼龙混杂,有游客、有偷渡客,有做各种灰色生意的;
  • 很多中国人之间也互相不太信任,在海外见到同胞未必会主动打招呼。

所以大部分外国人在古巴旅居,其实都是被迫跟自己相处,直面自己。

对古巴人来说,无聊更多是因为「没钱」。
很多消费活动门槛很高,根本进不去。
老年人的退休金又极低——我听说很多老人一个月才一千多比索,连一袋奶粉都买不起。生病了就去医院:有药就治,没药就挺着。

我有个中国朋友,他房东就是这样去世的。老太太七十多岁,还在帮他们洗衣服赚点零用钱,有一天突然就再也没来。问发生了什么,只得到一句「走了」。什么病没人说清楚。她以前还是国家运动员,是打篮球的国手。

所以大部分老人的生活就是:

  • 坐在家里看一整天电视;
  • 或者去街边卖塑料袋,一只袋子 10 比索,赚点小钱给孙子买块糖。

他们的基础口粮靠粮本是能吃饱的,但要多买一点好吃的,就得自己想办法赚钱。


Lumi
粮本上的东西真的能吃饱吗?
在那个社会学家带的 tour里,我听说粮本上的东西也是要付一点钱的,大概一两比索,但很便宜。


Fred
对,很便宜。凭粮本买东西的价格可以低到不可思议。

我家附近有一家很大的国营面包店,每天早上六点多就有一长串队伍,大家拿着粮本排队,工作人员在本子上划一下,你就能领走那天的配给面包。药品有时候也是凭本可以领的。

我去过的国家不多,但就我对中国和古巴的对比,我会觉得:在某些民生措施上,古巴的「社会主义因素」甚至比中国更重。他很多事情做不到位,是因为确实没钱没资源,但就「态度」而言,他已经做到很极致了——
我要尽量保证你有电用、有煤气、有饭吃。

当然,哈瓦那以外很多地区每天要停电 8~13 小时,这也是现实。


Lumi
我这两天也在观察「古巴人苦不苦」这个问题。来之前,很多攻略都在强调「这里的人很苦」。大家会说,你有什么旧衣服、物资、卫生用品都可以带来送人。

但我看见的古巴人,很多都没有我想象中那种愁苦的样子。街上经常有人载歌载舞。

你觉得,这个「古巴人民很苦」的说法,到底该怎么理解?是一种表演吗?还是他们真的很苦,只是表现得乐观一点?


Fred
我觉得「他们很苦」这件事不需要表演,现实已经够苦了,不用再演。

真正需要表演的,反而是「爱国」和某些很宏大的东西。

从哲学上说,我觉得人的人生里有三种基本叙事:

  1. 家庭叙事:我爱我的父母、配偶、孩子。
  2. 市民社会叙事:我能在市场里赚钱,买到我喜欢的东西。
  3. 政治叙事:我如何看待我的国家、民族和意识形态。

在古巴人身上,我看到的是:

  • 在家庭层面,他们对家人的爱,甚至比很多中国家庭还要极致;
  • 在市民社会层面,他们很难在市场里实现自我,因为就业机会太少;
  • 在政治层面,很多人对「政府」并没有太多认同感,但这种情绪未必会公开表达。

我有个德国朋友,在意大利当教授,他来古巴调研时发现:这边单亲妈妈特别多。
很多男人跟女人「凑在一起」一段时间,女人怀孕了,男人就走了。这里有个词叫 pareja,更像「姘头」「对象」这种概念,不太强调婚姻仪式。大部分人连结婚证都不会去领,就是住在一起,有了孩子就算。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德国教授给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解释:
在古巴,女性靠自己的力量,也能把孩子拉扯大——虽然吃不饱、物质艰辛,但孩子至少饿不死,有饭吃,有基础医疗。

所以女性对男性的期待就变得很低:
你养不养随你,反正这是我的孩子。
家庭里的长辈知道女儿单亲怀孕了,第一反应往往是开心,而不是忧虑。他们会觉得「有了下一代,是一件好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里的很多女性是「独立」的,只不过这种独立不是靠稳定工作和同工同酬,而是靠国家那条「最低保障线」——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活。


Lumi
那避孕呢?避孕套算不算是国家发放的东西?


Fred
我不是特别了解具体政策,但路边确实有卖避孕套的,价格不贵,大概 50 比索一个,折合人民币一块钱左右。
我怀疑很多是欧洲国家捐助来的物资,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也算是一种「政治正确」。


Lumi
听你这么说,古巴女性好像一方面很重视成为母亲,觉得当妈妈是一件伟大的事;另一方面,又在某种意义上实现了「不依赖男性」的生活。


Fred
是。
我接触到的很多古巴女性,是真的很喜欢小孩,认为当妈妈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家庭内部最大、最深的情感矛盾通常是夫妻之间的矛盾,但代际之间的亲情,是非常非常深的——那种深度,可能比很多中国家庭都更强。

我以前也以为「穷国的人没什么教养」,这是我自己一开始的偏见。
但真正接触以后,我发现他们在家庭里的真挚感情,是会让人震撼的。


Lumi
我也有类似的观感。

我这次来拉美之前,先去了智利和秘鲁。智利几乎没人讲英语,那几天我特别难受,因为跟谁都聊不了天。
一落地古巴来接我的司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英语非常好。
我一路上问了他很多问题,他就跟我说:「我们有免费的教育,我们是受教育的,我们为此感到自豪。」

但你刚刚又说,很多小朋友其实不会英语,甚至哈瓦那大学的学生,能流利说英语的也不多,很多学校没有英语老师。这种落差我也很好奇。


Fred
是的。
他说的那种「教育好」,更多是一种「国家提供免费基础教育」的自豪感,而不是「人人都会外语」。

从另一个角度看,我们在中国受的教育,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就业」:
资本主义的机器建好了,教育就变成其中一环,不断为社会输送劳动力。

但古巴这里的问题是——没有就业

你说的那种「毕业后要为政府服务几年」,确实存在,但只限于一些比较好的大学、成绩比较优秀的学生。他们会被分配到博物馆、文化机构,这些岗位是「为国家服务」,不收小费、不拿游客的钱。

至于很多普通大学毕业生,尤其是女孩,很遗憾,据我了解相当一部分会去做性工作;男孩里也有很多做男同性服务的。

在哈瓦那,同性恋群体比例非常高。有一次我问一个古巴人为什么,他的回答让我很震撼: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我们很平等、不歧视」,结果他说:

因为有很多欧美人来古巴,他们很喜欢男孩。
于是很多男孩为了赚钱,就选择把自己「包装成」同性恋,在街上晃,去找客人。

久而久之,你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身份、性取向、故事」,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为了生计而表演出来的,其实很难分辨。


Lumi
昨天我在海明威的那家酒吧(Floridita)旁边,遇到一个自称来自纽约的老白男。他说自己在纽约的女朋友是中国人,旁边还坐着一个古巴女孩,自称是他的「朋友」,英语几乎不会。我当时就隐约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也是某种「包养关系」。


Fred
很常见。
古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北美的「后花园」。
很多加拿大、美国的老年男人,七十多岁退休,拿着养老金来古巴常住,一个月三四百美金,就可以包养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孩——这个画面在这里一点都不稀奇。


Lumi
你刚刚提到那位古巴女孩不收你钱,说自己是在为政府工作,这让我想到一个细节。

昨天我在卡萨布兰卡玩完准备回程的时候,刚好有一辆巴士路过。我问司机是不是往老城方向,他解释了一圈大概路线,我就问能不能上车,他点点头我就上了。

车费是两比索,但我最小的纸币只有 10 比索。我在掏钱的时候,旁边一个古巴男乘客掏出两比索硬币想帮我付。我没有收,他还有一点小失落。我最后把自己的 10 比索给了司机。

这件事让我非常复杂:
一方面,我不想「占古巴人民的便宜」,哪怕只是一趟 2 比索的车;
另一方面,在老城街上,又有那么多人冲你喊「你好、我喜欢你的头发、你真漂亮」,然后伸手要钱。


Fred
公交车的 2比索,基本不能算钱了,大约人民币四分钱左右。这是社会主义公共交通「亲民」政策的结果。

但你说的那个男乘客想帮你付钱,这个细节很重要。
我觉得它折射出古巴人的一个性格:刚强和自尊

我刚来古巴的时候,总以为「大家都很穷,多给点钱是好事」。后来被在这儿待了很多年的中国朋友提醒:
他说你看那个卖塑料袋的老太太,一天在街边坐着卖塑料袋,一个袋子 10 比索,她也许一天只能挣个 500、600 比索。
但如果她旁边有一个乞丐,只是伸伸手,你就给他 500 比索,这对老太太的打击有多大?

所以对于很多古巴人来说,「靠劳动挣来的钱」和「伸手要来的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会说自己是「战士」:在贫穷的生活里依然保持尊严,靠自己撑着,不做「寄生虫」。

从那之后,我再帮助别人时,会尽量只帮老人和确实没有工作能力的人。对小朋友,我可能会给他们糖果,而不是给现金——因为有些人认为给孩子太多「不劳而获」的东西,会影响他们的努力。

不过我也不完全认同这种「过度严肃的赠与哲学」,有时候孩子只是真的想吃一颗糖而已。


Lumi
你刚说古巴人骨子里是刚硬的,有尊严,这点我很认同。

后面你又提到「帮助」和「捐助」,我觉得可以顺着聊聊「慈善」这件事。
因为你的小红书简介上写着「我要在哈瓦那做个好人」,我也很好奇这句话背后的故事。


Fred
我觉得每个人在面对苦难的时候,心里都会有一点「道德之光」。

我很喜欢《简·爱》里的一段话:当她喜欢的男人嫌弃她的时候,她说: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

这段话对我触动很大。在古巴,我经常感觉到这句话——
当我们看到一个和我们一样有灵魂的人,坐在路边卖塑料袋、或者在路边乞讨,我们都会下意识想去帮一把。

刚来古巴的时候,我也会直接给钱。后来发现长期给钱,对我来说压力太大,我就开始「有选择地消费」:
比如专门去找一个卖塑料袋的奶奶,把她今天所有的袋子全买下来;她会跟我说「你帮了我大忙」。

再后来,我开始帮助游客:

  • 给他们讲一些古巴的历史,
  • 带他们去一些很远的社区,
  • 再把他们给我的钱或者带来的物资,送到更需要的人手里。

但这样做多了,我也发现:
很多游客其实并不真正在乎古巴人的处境,他们只是来打卡、拍照的。
尤其是很多从大陆来的游客,很少会主动问「我能带点什么来帮帮当地人」。这不是说我们「没文化」,而是整体文化环境里缺少这种「公民慈善」的习惯。

相反,很多从北美、欧洲来的华人,会在来之前就问我:

有没有什么是古巴人真的需要的?

有个在美国生活的台湾阿姨,就是我刚来时认识的第一个游客。她在美国长期做慈善,来古巴的时候,她什么景点都不急着看,而是坐在加油站旁边整整一个下午,看一辆又一辆破车漏油、有人推着走。她会跟我聊「怎样的帮助才算真正的帮助」。

她跟我讲过一个故事:
在缅甸,有德国人组织给孩子们捐赠玩具,还有 PS 游戏机。他们出发点是好的,觉得童年的玩具很重要。结果当地人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电力更是稀缺。玩具玩了两天没电了,电池买不起,最后就扔在那儿,变成一堆新的垃圾。

阿姨说,这就是一种「傲慢的慈善」——
我们以为对方需要什么,就把自己想象成救世主,给他一大堆东西,还期待对方深深感激,觉得这些会「改变他的人生」。

但现实是:

  • 有的人很感激;
  • 有的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 还有的人会不断索取更多。

做久了这种「中间人」,我越来越意识到:
我们能做的可能就是「播种」。
把一颗种子放在那儿,至于会不会发芽、长成什么样,很大程度上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Lumi
我自己也有一个小小的长期资助项目,主要是在肯尼亚的贫民窟资助十个小朋友读附近的公立学校。

他们一年三个学期,每个学期结束,当地的合作伙伴会给我发成绩单。上面会用 A、B、C、D 标注他们每科的表现。我看完之后会简单点评一点,比如哪几个小朋友表现很好,有几个要加油。

有时候我也会想:
如果有一个孩子一直学得不好,我要不要中断资助?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其实只愿意投资那些对社会更有用的孩子」?
我又凭什么判断谁「更值得」被帮助?

听完你说的「傲慢的慈善」,我也会想,我是不是也有这种心态在里面。


Fred
那个台湾阿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做慈善有点像播种。我们只是把种子丢到地里,至于它能不能发芽、会不会被虫子吃掉,那是它自己的命。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我们负担得起」的前提下,给它一个机会。
他将来会不会因为这一颗糖、一支铅笔、一个书包,而走上跟原来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或者,他会不会因此觉得「反正有人给钱」,变得不劳而获?
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但我更在意的是:
当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在我面前时,我是不是还能保持诚实,而不是只把「好看的那一面」反馈给捐助者。


Lumi
我们刚刚从「古巴人苦不苦」聊到了「尊严」,又聊到「慈善」。
我觉得古巴真的非常复杂。


Fred
是啊,古巴背后的水真的很深。

一方面,它的历史极其复杂:

  • 最早的印第安人被西班牙人几乎灭绝,
  • 后来运来了大量欧洲穷人和非洲奴隶,
  • 再后来美国介入,
  • 再到革命、社会主义、苏联解体、美方制裁……

另一方面,中国在这里也有一段很长的历史。
古巴的华人主要来自广东台山、宁波一带,当年作为「苦力」被贩运到古巴,干的是最底层的活。
中国人是古巴的第三大移民来源,仅次于西班牙和非洲人。
在一个小岛上,最多时有 150 万华人后裔,这个数字非常惊人。

你现在在街上看到的很多「看起来有点像中国人」的脸,其实背后都连着一段被遮蔽的历史。
这些故事里面,有离散、有剥削、有阶级、有背叛,也有互相扶持。


Lumi
我这次来古巴,很强烈的一个感受就是「历史被摊开在我眼前」。

可能因为我年纪比较小,没有经历过中国某些特殊时期,所以来到古巴,看着路上的老爷车、斑驳的建筑、露出的钢筋和砖块,会觉得像是在看几十年前冻结下来的时间。

有一些景象,真的很像中国某些乡村,只不过这里多了一层加勒比海的颜色。


Fred
对,很多地方像中国的村子,甚至比中国很多村子还穷。
但我觉得最大的差别在于:这里的文化和艺术活力,远比很多中国农村要强。

因为人太闲了。
你会看到,很多年轻人就是太无聊了,没什么消费活动能去,就开始画画、弹琴、写字。
在中国,我们常说「中国的学术做不好」「大家太忙了」,但在古巴,一个人如果真的在写书,他写的东西往往很真诚——因为他写这个,不是为了升职、评奖、拿项目,而是因为他真的只想写。


Lumi
我觉得你刚刚那句话很打动我:

当大家都没什么钱的时候,人做事就会比较诚实。


Fred
是。
当所有人都一样穷的时候,你不会为了「多赚一份额外的收益」去包装自己。
你做饭好吃,就想让别人尝尝;你喜欢画画,就去画;你没有车,就走路。
这种简单,是真的简单。

这也是为什么,我妈妈说我在古巴这段时间「越来越像一只小猪了」(笑)——她的意思是说,我在这里越来越「不思进取」,没有以前那么上进了。

但我自己觉得:
也许我真不需要那么多「理想」和「追求」。
过去在中国,我的人生一直被一套叙事推着走:

  • 你要好好读书,
  • 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
  • 要去大城市,
  • 要有房有车,
  • 要结婚生子。

当你在那套叙事里待久了,很容易把自己完全交给那台机器;
可到了古巴,我突然意识到,人活着其实就两件事:吃饱饭、不生重病
如果这两件事能基本做到,每天「又活过了一天」,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Lumi
我最近一个月旅行,也一直在问自己:
我旅行是为了什么?

在智利主要是看山看海,我会觉得无聊,怀疑是不是因为我收入不够高,所以没办法享受那种「纯放松型旅行」。
但到了古巴,因为能跟人聊天、能学到很多新东西,我就会很开心,觉得「这趟旅行有收获,我成长了」。

同时,我也在纠结:
我是不是太执着于「我要学到东西」「要有 take-away」「要成长」?
好像如果生活里没有苦难、没有挑战,没有「值得写进简历的成果」,就会觉得「不够」。

这真的是一种很「中国式」的心态。


Fred
我也有类似的纠结。

我非常喜欢自己在古巴的生活,甚至想以后在某个地方找一份收入不高但比较自由的工作,让自己能持续过这种慢一点的日子。
但另一方面,我又很害怕:
如果哪天回国,会不会又被那套叙事一瞬间吞没?
同学都在拼毕业、找工作、买房、结婚,我会不会又重新被推上那条轨道?

我以前在国内读博,一个月会有两次严重偏头痛,痛到呕吐。
但在古巴这一年,只在一个很热的天,跟拳击老师训练时晕倒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犯过偏头痛。
我这边论文也没少写,书也看得比以前多,但整体状态完全不一样。

有时候我会想:
知足常乐的前提,可能是你时常在和「不如自己的人」对比。
在古巴,身边人整体更穷,反而让我更平静;
回到中国,所有「同龄人」都在攀比,你就很难不焦虑。


Lumi
我自己也是。
去年七八月辞职,到现在差不多八个月了。我家人很担心,觉得我「曾经那么优秀」「读书那么好」,怎么突然间什么都不做了,只是在外面「玩」。

他们会说:

  • 你快回来找工作,
  • 你再不工作就没有男人愿意跟你在一起,
  • 你不回到那条「正常」的路上,你以后会后悔。

我本来接下来还计划在美国玩一圈,再去英国找朋友,后来在复活节岛我突然决定——不行,我要提前回国。我在古巴之后,在美国待几天就回家。

一方面,我在外面也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另一方面,我又很怕:回去之后我的意志顶不住,又被卷回去。


Fred
其实你已经很强了。你至少意识到了那套叙事在如何裹挟你,这本身就是很大的进步。

我们山东也好,你宁波也好,其实在文化上有很多相似之处:

  • 都很讲「面子」
  • 都很讲「上进」
  • 都很擅长「吃苦」。

我在古巴遇到很多浙江、福建的华人,他们五十多岁了,已经在国内有点事业基础了,还愿意从零开始在古巴做生意,连西语都不会,蹲在桌子前一笔一划背单词。那种「拼」劲,是我以前没见过的。

但与此同时,
我在古巴学到最多的东西,反而是「诚实」:

  • 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贫穷、软弱、虚荣和欲望;
  • 也诚实地承认: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想「成功」,只是被环境一直推着往前跑。

Lumi
你说的「诚实」这两个字,我很有共鸣。

在出发来拉美之前,我和我爸吵了一架。
他很在意亲戚问「你女儿在干嘛」「有工作吗」「有对象吗」,面子挂不住,就把这种焦虑迁怒到我身上。

但对我自己来说,我反而觉得:
辞职出来、承认自己暂时不知道要走哪条路,
是我第一次真正「对自己诚实」。

只是要顶住这一切压力,真的很难。


Fred
我特别喜欢你说的这个「节点」:

在某一个时刻,你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骗自己了。

在我看来,这就是「历史在你生命里闪光的那一刻」。
在资本主义/既定叙事的逻辑里,你的人生从入职那一天起,后面几十年就可以被模拟成一个模型:

  • 你要赚多少钱,
  • 多大结婚,
  • 配偶什么条件,
  • 孩子上什么学校,
  • 房子买在哪个学区,
  • 最后退休拿多少养老金。

一切都可以被计算、被预测。
但真正重要的,恰恰是那些你突然停下来、说「不」的时刻。


Lumi
我播客的最后,通常会请嘉宾推荐一个「好地方」。
可以是很抽象的地方,也可以是一个很具体的角落。
你有没有特别想推荐的「古巴的好地方」?


Fred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推荐大家去哈瓦那的某栋普通居民楼的天台。
不用是景点,普通居民楼就行。

晚上坐在天台的摇椅上:

  • 抬头能看到漫天星辰(因为没有工业光污染),
  • 远处是海风吹过来,
  • 身边如果有一小盆炭火,可以烤点肉。

不用音乐、不用打卡、不用自拍发圈,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一刻,你会突然觉得:
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

那,是我心目中非常「好地方」的样子。